Farenew的博客

2019.06.10

也谈秋水

读朱良志的《中国美学十五讲》,看到庄子这部分,本着求真之心,不觉多思考了一些。记录如下。

从哪儿来

庄子《秋水》一篇谈到了秋水精神,秋水精神就是以物为量,不以大为大,不以小为小,泰山不独大其大,毫毛不独小其小。泰山、毫毛独立自在,在在皆适。大、小是人意识的分别,而当你放弃知识,将生命的小舟摇进世界的芦苇深处之时,水平风静,鱼戏鸥飞,你闭上知识的眼,开启生命的眼,你与萧瑟的芦苇同在,你与高飞的沙鸥并翼,还哪里有什么大、小、美、丑之分?

《齐物论》说:“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泰山、秋毫是空间上的等同,殇子、彭祖是时间上的等同。“天地与我并生”,是说“我”放弃了一切知识的努力,回到了世界之中,与万物共存共生,成为无边世界萋萋芳草中的绿茵一片。“万物与我为一”,即齐同万物,无短无长,无差别,无高下,即由知识的分别进入到道的“一”中。

这种精神即物我为一的一种集中体现,相比之下,以人为量则是从人的角度去看待问题。通过人的知识和理性,去对外在的世界进行定义和理解,因而也就产生了大、小、美、丑之分。

庄子的以物为量的秋水精神可算是非常有中国文人特色的一种哲学观,在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中都有体现。例如李白说:“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刘长卿诗云:“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极尽缱绻和氤氲。

相比之下,西方哲学体系更多的是以人为量,从亚里士多德起,西方的哲学在很多层面都是和科学绑定在一起的。作为系统性接受过科研训练和培训的话,应该如何去理解庄子的这种思想呢?

到哪儿去

在我看来,可以这样的脉络来思考:

  1. 宇宙是大和谐的,生命也是大和谐的。所谓生命,以科学的层面来看,不过是一种高级的碳循环罢了,本质上还是由太阳这样的能量体来驱动的。以这个角度来看,无所谓以物为量或是以人为量,物我本一,也没有知识之说,大家都是平等且统一的循环中的一部分。
  2. 从这个循环出发,循环里不同的部分,扮演了不同的角色。比如植物和藻类进行光合作用,在此基础上,动物以植物为食,获取转换成了化学能的光能。继而还有食肉动物。在这个生生不息却受到自然支配的循环里,只有生存和死亡,进化与佚失。生命之间开始有了强弱大小之分,但这只是其本身科学上的强弱大小,从哲学的角度来看,则大也可以是小,小也可以是大,正所谓螾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蟹六跪而二螯,非虵蟺之穴无可寄托者。科学的大小和能力之分,并不在哲学意义上有指导意义。
  3. 在循环中出现了一支适应能力更强的群落,即人类。人类不仅适应了这一循环,甚至还能影响到循环本身。在科学的意义上,堪称“极大”。这一“极大”不仅具备了生存能力,还从自身的角度去评价周遭,由此也就产生了所谓大、小、美、丑之分。也从这里,产生了以物为量和以人为量的区别。

所谓大、小、美、丑之分,若以纯粹的艺术史观点来讲,也是符合人本身的发展史的。早期人对世界认识小,故崇拜大,因强者生存,弱者死亡,故崇拜强。这是最早的美。到了后来,知识引领下,人类已经能总结什么是美,比如重复的图案,规整的布局,精巧的纹理,这些都是人对生命的循环的进一步掌控。或者以科学的观点来说,对碳循环的进一步认识。

相比之下,庄子的哲学观似乎显得更为淳朴,这是一种从宇宙初始就开始有的观念,无意识的时候,也就无需分辨美丑。生死无依的时候,也就不用辨别强弱。这一观点似乎毫无问题,但要注意的是,这一观点本身也是由“人”提出的,即以自己出发产生了大、小、美、丑评价的“人”,产生了无需这样辨别的哲学观点。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循环,但从生命的周期来讲,“人”的本身也是一个循环。

这样看来,仿佛重现了罗素悖论的数学危机,因此这里似乎出现了第一个问题:这两个观点本身就是矛盾的,也就是说,这两个观点并不是严格对立的。因为既然以物为量最先出现的话,那么以物为量是如何产生以人为量的呢?而以人为量产生后,受这一观点启发的人类却又提出了以物为量呢?

故,以这样看来,这两个观点其实是统一的,正如生命这个循环来讲,这两个观点是循环的两个方向。一方面,生命持续演化,高等生物功能更为复杂,更大,更强;而另一方面,生命回溯,越到宇宙的早期,万物归一,即使以地球的早期来看,没有存储太多来自太阳的能量,一切都简单而又原始。像圆上的一个点,沿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弧线。

但讨论到这里,很显然的,会产生一个新的问题。既然从生命的循环来讲,有两个方向的循环,那么它们最终会到哪里呢?

在我看来,最终的归宿,就是碳循环本身。只要太阳的能量足够,那么这个循环将会永远而又持续地进行下去。怎么理解呢?这里举两个例子:

  1. 制度,从制度角度来看,人类的社会管理有两个方向,一是向左,一是向右。回顾历史,我们会发现,历史确实是这样一个左右摆动交替前进的过程。当一个时期社会更加偏左的时期,就会产生抗争,暴乱,来呼吁更多的自由。而当社会过于偏右的时候,会产生新的垄断,或者是新的所谓的“暴力的大多数”。如此一来,又需要向左调整。从奴隶制到宪政,从宪政到自由主义再到如今,整个社会的发展毫无疑问地体现了这一摆动。
  2. 生命,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循环,这似乎是无可争议的。正所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尽管每个个体不同,但整个种群却始终沿着一个脉络在进化和演变。生老病死,春夏秋冬,沿着时间这一条似乎永无休止的维度,生命就是围绕这条轴的螺旋线。

道生一,一生二

既然如此,那么在生活中,应该要如何理解呢?在我看来,目前的社会过于急躁。鸢飞戾天,经纶世务。偶尔想想老子的秋水之观,可以稍微慢一点,多关注关注诗和远方,想想受苦受难的人民。而如果生活太过于佛系,每日随心所欲,无欲无求,也是不好,当及时入世,品人间百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所谓度。